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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乐评人、影评人、电影编剧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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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港乐》——21.他们的快乐时代  

2012-06-10 22:53:48|  分类: 乐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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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元1874

在港乐里,经常会有一些歌曲,是有着上下文联系的。在《夜话港乐》前文里介绍过的林夕和黄伟文的“X部曲”、《约定》和《邮差》、《Last Order》和《New Order》等等,都属于这类歌曲。

在这一章,我会和大家介绍除了林夕和黄伟文之外,更多有着上下文联系的歌曲。

Twins的《下一站天后》,是黄伟文2003年写给她们的歌曲。这首歌曲是当年蔡卓妍、余文乐主演的电影的同名主题曲,不过,更是黄伟文饶有深意写给这对小女孩的寓言之歌。这里的天后,有两层含义:一,自然是我们都熟知的,“在台上风光”的天后;二,则是香港地铁的天后站。这个地铁站位于香港东区铜锣湾,车站名取自临近的铜锣湾天后庙,故此取名为“天后”。下一站天后,是每个在铜锣湾搭地铁的人都会听到的报站名;而若你站在大丸前,看着百德新街的爱侣,在想起这首歌……故事便即刻开启。

《下一站天后》

站在大丸前 细心看看我的路
再下个车站 到天后当然最好
但华丽的星途 途中一旦畏高
背后会否还有他拥抱

在百德新街的爱侣 面上有种顾昐自豪
在台上任我唱 未必风光更好
人气不过肥皂泡

即使有天开个唱 谁又要唱
他不可到现场 仍然仿似白活一场
不恋爱教我怎样唱

几多爱歌给我唱 还是勉强
台前如何发亮 难及给最爱在耳边
低声温柔地唱

白日梦飞翔 永不太远太抽象
最后变天后 变新娘都是理想
在时代的广场 谁都总会有奖
我没有歌迷 有他景仰

其实心里最大理想 跟他归家为他唱

第一句“站在大丸前”,曾经让许多听众都疑惑是什么意思;有好事者查询,会发现这是日本曾经最大的零售集团,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商铺,香港自然也不例外。不过,1998年12月,日本大丸就结束了在香港的所有业务,退出历史舞台。而大丸这个名字,则作为历史的一部分,成为了香港公共汽车站的一个路牌。大丸站,所指的是铜锣湾的一条名为糖街的街道上的一个车站。糖街全长不过百米,但人山人海,商店颇多。

了解到这段背景,再来看这段歌词,意思就很明显了。“站在大丸前,细心看看我的路;再下个车站,到天后,当然最好。”黄伟文利用大丸这个临近天后站的地方,写出了这段一语双关的歌词。时年风头正火的Twins组合,站在人来人往的狂呼当中,细心看着自己的星途。下一站,能否成为天后?真的能成,当然最好!

话题一转,黄伟文又继续开始写香港的街道。“在百德新街的爱侣,面上有种顾昐自豪”。百德新街也是铜锣湾商业购物区的一条街道,从铜锣湾地铁站出来便可以到达,大丸百货也就在临近。“顾盼自豪”二字写出了年轻爱侣们那种“恋爱大过天”的心态,不过更重要的是后面那句歌词,“在台上任我唱,未必风光更好;人气?不过肥皂泡。”下一站,也许真的让自己成为天后,在台上的风光,真的风光了,就好吗?黄伟文害怕这种小女孩一夜成名的心态毁了她们,于是写出了他的苦口婆心:人气不过肥皂泡。

人气是否真的是肥皂泡?这句歌词,也许当年不停唱着这首歌的蔡卓妍和钟欣桐不太能理解,在台下和Twins一起符合的歌迷们也不会理解;十年过去,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我相信,唱歌的这两位女孩,都已经明白了。

也许有时候倒不用想那么多。黄伟文迅速的给出了安慰的语句,“在时代的广场,谁都总会有奖”。时代广场是铜锣湾的地标性建筑物。这个“时代广场”又被黄伟文拿来一语双关,在时代广场这个铜锣湾的标志性商场里,16层的商场数百家店铺,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奖品;而在时代这个人来人往的大广场,你们也总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杯。 哪怕没有歌迷,有你在身边景仰,也足够了。

从两个女孩的事业,写到一生的伴侣;《下一站天后》?下一站是不是天后不要紧,最后变天后,变新娘,都是理想。事业与爱情,兼得自然最好;但若只能取其一,那么心声则是:“其实心里最大理想,跟他归家,为他唱。”

对于当时红得发紫的Twins这对惹人怜爱的双子星而言,《下一站天后》这则箴言在当时是没有那么多感慨的。毕竟,在同名电影那虚无缥缈的故事情节背后,在Twins大声唱着《饮歌》《朋友仔》这些轻轻松松的小女孩歌曲的当中,《下一站天后》能让人记得的,更多的是这个歌名。大家都期待着小女孩长大,下一站成为天后,歌迷们也都相信,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近十年的光景都过去了。我们或许会想到,Twins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但我们一定想不到,发生的事情,竟然会那么的让我们印象深刻,抹之不去。一位瞒着全世界结婚,隐婚多年,没有人知道,而当我们知道的那一天,已经是她和他向大众宣布已经离婚的时候;另一位则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让她明白爱一个人的代价,竟然如此惨烈。

变天后、变新娘,最后竟然真的都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最爱在耳边低声温柔地唱歌,也成了虚无缥缈的美梦。这时候,陈少琪重新以天后站为题,给经历了风风雨雨的阿娇,填出了《天后站出发》。

《天后站出发》

夜 在这一站
在百德新街是我一个在晚餐
我等 时间很慢
无意中 蕃茄酱染污了白衬衫

怎伤心 嘴巴只可以笑
不想哭 只因我想再出发了

成熟了 亦诚实了 亦承受了
才能学会事情大概不可意料
人平复了 亦平静了 亦平淡了
才明白到若然没有欢呼照料
就由我寂寞 一切不紧要

夜 路过天后
静听风吹过 像这刻已是永久
我想 还有今后
沿线之中 一个他可带着我走

明白所有 明日之后
台上灯再亮了 自己必须再走
留下伤痛 然后看透
无冀盼这个世界会替我善后

成熟了 亦诚实了 亦承受了
才能学会事情大概不可意料
人平复了 亦平静了 亦平淡了
才明白到面前尚有欢呼照料
在陪我活着 一切多紧要

这是一首不太能让人开心的歌曲。当年站在大丸前,看着脚下路的女孩,看着百德新街那些顾盼自豪的爱侣们的女孩,如今仍然在这里,但是在百德新街的她,却只有一个在晚餐。

她无法叙述自己内心的苦楚。所有人都认定了她的很傻、很天真是一个大大笑话,想想那些暗地里不怀好意的人,她怎能伤心?嘴巴,在这一刻,只可以笑。她曾经穿着纯白无暇的衬衫站在世人面前,可是,那打翻的番茄酱,染污了这白衬衫。这猩红的污迹,已经成为她抹不掉的一道血痕。

成熟了、亦诚实了、亦承受了,才能学会事情大概不可意料;人平复了、亦平静了、亦平淡了,才明白到若然没有欢呼照料。就由我寂寞,一切不紧要。

女孩一个人路过天后站,在这夜晚,天后站仍然像当初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女孩想,至少还有今后,也许沿线之中,还有一个他,可带着我走。这,也许是女孩心底最后的期望了。

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女孩必须继续往前踏步。天后站,出发。留下伤痛,然后看透。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唱歌的女孩明白了;不恋爱教我怎样唱?不恋爱,也可以这样唱。

华丽的星途,途中一旦畏高,换来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冷笑。

无冀盼这个世界会替我善后……

《天后站出发》的决绝,完全消解掉了《下一站天后》里的那些欢欣。如果是听着Twins一路过来的歌迷,回想他们曾经的纪念册,从相爱六年到3650的日日夜夜,从当年大浪漫主义到如今淡淡的说出他不适合你,于是唱歌的,和听歌的都明白了,双失情人节亦可同时重生。友爱十年,大红大紫只是一时无两的黑色喜剧,最终,仍得重振旗鼓,从天后站出发。

和Twins一样,在歌曲里经历感慨的,还有陈奕迅。

1997年,许志安等歌手离开华星,正东唱片的黄柏高挖角,华星唱片面临歌手匮乏的危机。这时候,吴雨新官上任,开始整合随着唱片业日渐凋零的华星。当时,在台湾做出了那么一丁点成绩的陈奕迅,奉命回到香港,开始制作第三张粤语唱片,《我的快乐时代》。
  
  其实当时的华星对于陈奕迅并没有太在意。他已经推出了两张国语、两张粤语共计四张唱片,但依然处于一个人不红、歌更不红的尴尬状态。如果换到今时今日,也许陈奕迅就此不会再有发售大碟的机会,只能在5、6首歌的EP甚至单曲里慢慢的搏市场;但好在当时的乐坛还没有流行发售EP的惯例,毕竟赶在乐坛辉煌年代的末梢,瘦死的骆驼也要比马大。吴雨认为,虽然陈奕迅实在不像一个偶像歌手,四张唱片的成绩也乏善可陈,但他的声线确实不错,适合唱歌。于是,吴雨决定要再为陈奕迅制作一张冲击市场、冲击听众耳朵、冲击奖项的、野心勃勃的唱片。
  
  这就是《我的快乐时代》。

同名主打歌《我的快乐时代》,安排在首轮铺向电台。这首歌曲在当时的打榜情况也比较一般,在903的成绩只到季军的位置,在香港电台更是第六名就已经属最好成绩。不过,和当年同样不受重视的《与我常在》一样,这首歌的味道,得过了很多年之后才慢慢明白。
  
  《与我常在》的林夕+林健华班底写的这首《我的快乐时代》,和《与我常在》一样,有一个看起来颇为积极的歌名。而同样的,歌词也是在欢乐的旋律之上,内含着不与人说的悲哀。
  
  让我有个美满旅程 让我记着有多高兴
  让我有勇气去喊停 没有结局也可即兴
  难堪的不想 只想痛快事情
  时间尚早 别张开眼睛
  
  主歌的第一段,三个“让我”,写的都是高兴的事情。让我有个美满旅程、让我记着有多高兴、让我有勇气去喊停……其实,内里的意思就是,原来这世界,并未能让我去做这些事。这一段,只有最后那句“时间尚早,别张开眼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状态。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不张开眼睛,也许,就看不见这残酷的真相。
  
  长路漫漫是如何走过
  宁愿让乐极忘形的我
  离时代远远 没人间烟火
  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
  
  副歌的这一段,最给听众留下深刻印象的也出自这一段,即第一句“长路漫漫是如何走过”和最后一句“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林夕曾经后来回忆过,当时他写这首歌,很清楚陈奕迅不会了解他在写什么,但他不管陈奕迅的疑问,只是要求他按照歌词去唱便是;陈奕迅自然也不敢说一个“不”字;过了很多年,当陈奕迅在乐坛上有了地位之后,他再和林夕聊起这首歌,终于说自己明白了。原来在乐坛上生存,出唱片、开演唱会……都是需要妥协和付出代价的。
  
  陈奕迅对林夕说,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你那句“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们能够听出,在1998年5月的这个CD版本里的《我的快乐时代》,和12年后,2010年3月,《DUO》演唱会里的《我的快乐时代》的区别。陈奕迅在当时因患感冒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嗓音,恰好为这首歌曲在十二年里不同的演绎做了一个注脚:长路漫漫,原来就是这样走过。当年,歌曲里的人不明白,如今十二年过去,唱歌的人明白了,听歌的人,也明白了。
  
  无论日夜是如何经过 宁愿在极乐当中的我
  沉迷或放弃亦无可不可
  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
  愿我可
  
  这段里,“愿我可”,与《与我常在》里的“除非你是我”一样,都是点睛之句。很多美好的愿望,未必能够实现,就像结尾的两句,“唯求在某次尽情欢乐过”,如果能做一件快乐的事,让自己尽情享受,也许有天时,却未必能够地利与任何。也许大多数时候,时间够了,时针偏偏,出了错。
  
  林夕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讨厌”。大家以为他在写一首令人开心的歌,实际上,也有大多数人不明所以的只看前面几句就跟着轻快的旋律高兴起来,但若果读懂了歌词,却只能令自己感慨良多。所以,有时候觉得,林夕的一些歌词,适合有阅历的人去听。或者,当年年少不经事,听过;当自己经历了一些事之后,再听,则会有着新的感受。
  
而在2008年的《然后怎样》里,《我的快乐时代》在十年里的感悟,迎来了一个总结陈词。

《然后怎样》

完成了所谓的理想
放纵了情绪的泛滥
汗都流干 天都微亮 然后怎样
拥有了旅行的空档
却遗失流浪的背囊
沿着轨道 一直流浪 然后怎样

假期过完 有什么打算
走过一个天堂 少一个方向
谁在催我成长 让我失去迷途的胆量
我怕谁失望 我为谁而忙
我最初只贪玩 为何变负担
为何我的问题 总得等待别人的答案

我的快乐时代唱烂
才领悟代价多高昂
不能满足 不敢停站 然后怎样

陈奕迅曾在一次访问里,提及这张专辑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歌曲,他思索了一会儿,说出了《然后怎样》。

陈奕迅说,这是林夕送给他自己的一份礼物,它包含的,是林夕需要他去反思的那些东西。

当年他的理想,是在红馆开一场大型的演唱会;如今,陈奕迅在红馆开了几十次演唱会,早已超额完成了这个所谓的理想。当年的陈奕迅,差点被唱片公司放逐在人生地不熟的台湾,永无出头之日;如今的陈奕迅,已经成为一个时代的代言词,他已经被成为了“歌神”。可是,谁在催他成长呢?成了“神”,他还有让自己迷途的胆量吗?

“我怕谁失望,我为谁而忙?我最初只贪玩,为何变负担?”这句话,对照如今一言一行都被人细细分析的陈奕迅,再合适不过。总会有歌迷(例如我)会对他的某首新歌表示失望;他一礼拜在一个城市开一次万人演唱会,每到一个地方都要面对主持人的问题“你对咱们这座XX城市感觉如何?”,然后一脸真诚的笑容、故作真诚的去说“我虽然是第一次来到XX/我已经是第X次来到XX,但是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好,大家都好热情……”再然后,面对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都要用灿烂的笑容去回答出千篇一律的答案。大家都要挥动荧光棒!你们High,我在台上才能High!XX地方的fans,你们超棒!下次见!……

这个曾经的大男孩,当初很贪玩的说出自己的理想,只是想站在红馆唱歌,如今为什么却变成了一种负担?

于是,《我的快乐时代》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演唱会里,被他唱烂了。而唱歌的人,也终于领悟,这代价,有多高昂。

不能满足,不敢停站。

然后怎样?

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愿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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